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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尔杜齐评《手势辞典》︱会说话的手
发布日期:2019-10-09 13:24   来源:未知   阅读:

  2008年4月,当时的总统候选人巴拉克·奥巴马在北卡罗来纳州做了一次讲演。那是对他而言尤其艰难的一周,当时希拉里·克林顿发布了一则恶意的宣传广告,要求她的对手针对那些太过相信和上帝以至于不愿投票改变现状的“可怜的”小城镇人群发表评论。希拉里声称奥巴马是“精英、离地,而且老实说,居高临下”。奥巴马对人群说:“你们看,我理解(克林顿的策略)因为这是写在华盛顿的游戏教科书里的。”“当你要竞选总统,你就得准备面对它,而且,你们知道,就得,像这样,让它……”此时响起一片赞赏的欢呼声,“你们知道,就只能这样,这样……”随后是全场起立鼓掌。此处用“……”无法表达的是这场讲演中至关重要的非语言环节:奥巴马用左手在右肩上拍了拍,就像掸去一些浮尘。

  但这个手势的意义是什么呢?如果在弗朗索瓦·卡拉德克(François Caradec)的《手势辞典:世界各地的表现方式和动作》(Dictionary of Gestures: Expressive Comportments and Movements in Use around the World)中寻找答案,你可能会陷入困惑。“用手拂去肩膀上的灰尘:这个动作,在南非较为常见的意思是某种奉承,与法语里‘cirer les pompes’(字面意义:为水泵抹蜡)意义相近,也和美国人说的‘为某人抹黄油’,或者更具象征性的‘拍马屁’差不多。”无论怎样,卡拉德克(2008年底去世,时值这本辞典于他的祖国法国出版三年后)也许没能领悟到,奥巴马其实是引用了Jay-Z在2003年的歌曲“掸去你肩上的灰尘”,其中的一句是“掸掸你的肩膀……这没什么要紧的”;因此他用了一种非常接地气,充满街头风格的很酷的方式来回应了希拉里的批评。此外,卡拉德克的辞典里确实也提议,奥巴马还可以耸耸肩(“以表达无聊、失望或蔑视”,常见说法有“像个意大利人那样地耸肩”)或者把手放到肩膀后(一种表示冷漠的动作:“我毫不在意,这完全不重要。”)。手势往往具有文化特异性,在2008年的美国,奥巴马赢得候选资格的过程中,也有Jay-Z的一臂之力。

  卡拉德克的这本辞典最近由克里斯·克拉克翻译成英文,罗列了大约八百五十种手势,“按身体的各个部位从上到下排序,从头皮到脚趾再到手指尖”,包括可以与语言同时使用,或者可以取代语言的手势。它们的编号和排序从1.01开始(“点头,上下垂直方向,前后方向,一次或多次:表示默许”)到37.12(“从下面踢对手:表示侵略”),并附有菲利浦·卡森绘制的插图。其中的大部分可以归属为心理学家大卫·麦克尼尔描述的“想象”类,在此分类中身体的相关部分被运用,从而塑造某个想象中的物体或动作(例如飞吻或竖中指),并且“由人类为了相互沟通而自愿使用”。这个重点指明了这种非语言表达——亚当·肯顿(Adam Kendon)在其影响深远的《手势》(Gesture,2004)一书中将其称为“作为话语的可见行为”——作为更广泛的肢体语言的子类别,其中包括了有意识的(即习得的)和无意识(本能的)动作。

  尽管如此,正如社会人类学家们已经论述过的那样,上述两者之间的界限有时是模糊的——习得的行为也可以自发化,就像卡拉德克的一些词条中所证实的那样。例如:掐住喉咙表示窒息(美国红十字会将其列为窒息的普遍手势);咬紧牙关(展示“力量、抵抗”);或打呵欠时手在嘴前挥动(表示“无聊”)。当动作源自某种为了表达的刻意创作时,我们就进入了手势的境界(注意gesture一词的拉丁文词根gerere意为承受或磨损,这表明手势就像服装一样,是“穿上”的);此外,在心意犹豫不决的时候,肢体语言可能会背叛你,表露出并不打算公开的感觉。这也可以是一个关于诚意的问题。当一个动作是为表演而进行,而且知道它不会转化为任何具体的东西——比如说,一个政治家与工厂工人亲如一家——就“仅仅是一种姿态了”。

  大约在二十世纪中叶,出于对语言之起源重新产生的兴趣,手势研究成为了在这种兴趣边缘浮现的学科,并且——填补了十八世纪理论家所遗忘之处——对这种普遍性是否存在提出质疑。到了1996年,这门学科显然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热情,能够吸引学者们参加在新墨西哥州阿布奎尔克举行的第一届手势国际大会。对灵长类动物的重点研究成为了助力热点,尤其是二十多年前启动的猿类大词典项目,它揭示了黑猩猩、大猩猩、红猩猩和倭黑猩猩使用的复杂通信系统(去年有新闻称,黑猩猩使用的手势中,很多与一岁至二岁的人类使用的相同)。该学科的期刊《手势》创刊于2001年,现在每年出版三期,最近的一期刊载的论文课题包括了“指向发展中使用食指的形式”和“看到手势会减轻还是增加负荷?手势处理言语和视觉空间认知的负荷与影响”。2002年,国际手势研究学会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成立剪彩——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姿态。

  然而,早在1997年时,一件更加为大众成功接受的事件就发生了,当时情景喜剧《老友记》的观众们首次见到了一个基于手势的笑料段子,而这个段子此后还被不断重复:罗斯和莫妮卡全新发明了一种“无需实际竖起中指的竖中指”手势,愉悦地将双拳靠小指一侧碰击两次。很快,剧里的其他角色也都在做这个手势;即使不是那部剧的忠实观众,现在也很可能认出这个动作。至于整体的肢体语言,有一些通行已久的富有说服力的观点,由十九世纪爆发的宣扬身体和情感自律的礼仪手册驱动,并在这个世纪被过量的扶手椅心理学的空谈扩展了覆盖范围,这些观点强调一些方面,比如在跟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抱起双臂(身体构成的障碍暗示着情感上的阻碍),在工作面试的时候不要摆弄裙子的下摆,因为这会暴露自尊心的不足,以及如果有人关注你的身体语言,就代表着他们对你非常、非常在意。

  这并不是说我们处理的是一个典型的现代课题。古人已经认识到了手势的修辞性的力量,亚里士多德对此评价不高,将其归类为一种低级的戏剧技巧。而昆提利安在他的十二卷本《雄辩家之培训》(公元95年前后出版)中赞誉了双手能够“言语”的能力(摘自H.E.巴特勒的译本):“它们难道不拥有激励或禁止的力量,表达认可、好奇或羞耻的能力么?当我们指向某地或某物时,它们难道没有起到副词或者代词的作用么?”在一篇散漫的序言中,卡拉德克提到了在他的辞典之前的一些先辈,包括意大利人卡农·安德里亚·德·乔里奥,他在1832年发表了《通过“那不勒斯手势”研究古代哑剧》,探寻了那个意大利港口日常生活中的身体形式与在附近的庞贝和赫库兰尼姆时常出土的古人制品所描绘的姿态之间的影响路径。卡拉德克也提到了英国医生约翰·布尔沃特,他的理论认为手势是“人类自然的唯一语言……它在不经教学的情况下,在可居住的世界的所有地区,人们只需一眼就能轻松理解”,并由此导致了一系列书籍问世,其中最有名的是《手论,或双手的自然语言》(1644年),被认为是英语世界里对此方面研究的开端。(这本书中有单独的一章论述“手指论”,关于“手指的方言”。)但令人好奇地,序言中没有提到的是乔凡尼·博尼法乔的《手势的艺术》(1616年),这也许是有史以来曾经尝试过的最严格的手势调查。这位帕多瓦人将各种手势姿态从头到脚趾排列,列明了丰富的引语(引自维吉尔、但丁、彼特拉克)作为例证,与卡拉德克一模一样(尽管卡拉德克的引文倾向于蒙田、福楼拜与拉伯莱)。博尼法乔也是手势这种语言在某种程度上比词汇和语句更为真实这种乌托邦式的概念的先行者:“就像通过仆人的活动,人们能够知道主人的意志那样,从身体行为中,人们可以理解灵魂的倾向。”对于博尼法乔来说,重新发现这种可以超越“口语混乱”的普适形式是一件重大事件——在意大利统一前各地各种嘈杂方言之中,这一点必定特别有吸引力。

  虽然在某些方面肢体语言的确可以克服语言障碍,但对于卡拉德克目录中的许多手势来说,情况并非都是这样。一种文化里关于某种东西的手势,可能在另一种文化中近似于对其他东西的手势:意大利人在非正式地询问其对话者到底正在做/说/看什么的时候,可能将十指指尖并在一起,并反复地前后晃动手腕。不过,如果在利兹的一个热闹的酒吧里这样做,尤其是如果晃动手腕时有一瘸一拐的样子的话,表达的意思很可能完全不一样。在一个盛产萍水相逢的朋友的地方,表达方式的上下文与精确性至关紧要,就像每个曾经在希腊举起手掌表达谢意的人都能确认的那样:英国式的“谢谢”是希腊人的“抹你咋”,是一种淫秽的姿态,据卡拉德克说,作为这个手势的补充,还可以通过张开手指来增加性内涵:“五个伸出的手指是向被侮辱者的姐妹威胁五次强奸。”还有一种较为温和,但同样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的动作是:“突然仰头,睁大眼睛”,在“大部分的阿拉伯世界”中这意味着“不”,但在非洲东北的某些地区这样可能意味着“是”。可以再讨论一下“Dab舞”这个案例,在2014年左右,在一系列名人与热门视频助推下,“Dab舞”这个动作成为了网上的轰动话题。这一动作被认为起源于亚特兰大嘻哈界的文化,Dab动作就是一手弯曲遮住脸,而另一只手臂向侧面伸展。在西方,有政客可能会——不明智地——在电视上表演这一姿态,来证明他或她是多么贴近年轻人(希拉里·克林顿和马克龙在这方面难辞其咎)。而在沙特阿拉伯,这么做可能会被捕,这种手势因为对吸毒的美化,或者至少说容忍,已经被列为非法。

  有一个简洁的词组“图形化石”也能说明手势的时代印记,意指那些已经不再流行的手势,例如吻手,或者像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桑普森那样咬着拇指。也许也有人愿意将这个概念延伸,将已经基本不再使用或者意义已经改变的手势纳入其中。例如一种表现“骄傲”的姿态,是将大拇指放到腋下,就是背心的袖孔那个位置,或者说就是摆出一个虚拟的支柱的样子,似乎用来展现某种自信而富有魅力的姿态。此外当电话越来越不像过去的那种弯曲型,两端有听筒和话筒的形状,我们是否会将“打电话给我”的手势(握拳靠近耳朵,但伸出大拇指和小指)改成将手掌摊平成一个平板状靠近耳朵?(某些文化中将这个手势视作表达疲劳,或睡觉时间到了,就可能会引发误解。)

  探讨特定的肢体语言与特定时代之间的联系让我们重回政治话题,比方说我们中间比较乐观的一部分人可能认为是二十世纪产物的一个手势:纳粹举手礼。卡拉德克描述了这个手势从原始形态的“平伸手臂,手掌向下摊平”(“罗马式的致意,表示手中没有武器”)发展而出的各种不同形式与变体,直到以元首的形式作为终结,具体是“手臂弯曲,前臂竖直,手掌朝前”。在希特勒的集会上,在任何话语之前,这个手势已经能够打动在场的人群。就像山姆·雷斯在《你跟我说啥?从亚里士多德到特朗普以及未来的修辞学》一书中描述的那样,“阿道夫·希特勒演讲的典型开场就是‘……’。这可以持续长达半分钟,对于一个站在舞台上而不说不做任何事情的人来说,这是非常非常长的时间”。这种毫不含糊的表示使这种手势成为了有史以来最为强力的姿态之一。而丘吉尔的“胜利之V”手势——从比利时政治家维克托·德·拉弗莱那里借来——的影响力,出于一系列的理由,就没有那么高度精致化了。比方说一点,做这个手势时候的掌心是向前还是向后,表达的意思就会有非常显著的不同,在大部分说英语的地方,后者都被认为是明显的侮辱(而丘吉尔本人,无论是出于无知还是顽皮,一直在互换使用);而无论是哪个版本,其起源都非常模糊(除了阿金库尔战役中,无礼的英国弓箭手比出掌心向后的V字手势这个不可信的理论之外,还有没有更加有说服力的解释呢?);此外,掌心向前的版本长期以来都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反文化潮流相联系,后来也与热衷拍照的日本年轻人相关。在意大利,这个手势的意思是你需要一支香烟。

  虽然卡拉德克没有深入探究词源,但他确实关注政治手势,列出了大量的抗议姿态,包括了举起单个拳头(也就是“象征工人运动集会的集体国际手势”)和“张开双手伸向空中,掌心向前”,意思是“忍无可忍!”,这个手势可以在2004年基地组织爆炸事件后的西班牙游行者中发现。去年,在潘普洛纳的一个案中,嫌疑人被无罪释放引发了争议,于是这一手势在戴上一个红色手套后重新出现。还有一种手势是将手放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轻轻拍打”,作为“保护”的标志,或“作为上级(或者声称如此)对下级(或被认为如此)的居高临下的同情,也表示调解的意图”。很难想象能有别的手势能够更加符合我们这个时代。

  这本辞典提出的问题多于答案,可能并不令人惊讶,因为它是由一位与法国的“潜在文学工作坊”联系密切的超然科学学者编纂,而他之前的著作包括一本实用笑话的百科全书。这本词典的文风非常诙谐。主旨意图确实得到展现,但与性的话题相比往往并不显眼,性话题主导着整个手势清单,通常以暴力威胁的形式出现。根据卡拉德克的说法,与大多数人相比,意大利人更倾向于手势:“在我的研究过程中,每当我请求某人告诉我一个手势用得最多的人时,我首先得到的答案总是意大利人……众所周知地中海人‘用他们的双手说话’,而英国人则是‘冷漠的’”。对此我们可以加入一个家喻户晓的笑话。人们怎么称呼一个被铐上手铐的意大利人?哑巴。

  确实,真的有为意大利语学生专门准备的教科书,引导他们了解手势的艺术,其中的经典之作是布鲁诺·穆纳里充满幽默的《意大利语词典补充》(1958年出版)。而如果采纳雷蒙德·威廉姆斯的观点,在某个特定文化中的手势表现的是其焦虑的迹象,那么意大利似乎确实有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来表达对手在身体或精神上的劣势(“用拇指和食指掐住某人的喉结:消瘦”,意指“那个被提及的人……身体衰弱”);或者表达同性恋倾向(一系列轻弹或者摩擦耳朵的动作);表达一个女子容貌美丽(“捏一个人的脸颊”;而在阿尔巴尼亚,这意味着蔑视);表达食物美味(最简单的手势,用手指按在脸颊上旋转);或者要表达某人,通常是做手势的人,是精明的或者狡猾的(轻拍鼻子;用食指把下眼睑往下拉;或者用手指在脖子和衣领之间滑动)。最后三个类别中的许多手势都是可互换的。所有这一切似乎都适用于这个近年来(在现政府的鼓励下)对移民、少数民族和不同性取向人群的歧视持续恶化的国家,在这里MeToo运动难以发展(遭到媒体反对),而且在去年,有一千人被揭露逃避了大约二十三亿欧元的税款。毫无疑问,那种法西斯式的敬礼也复活了。在最近几周中,草根阶层的反抗也展现在某种形式的姿态中,名为加雅·帕里西和玛蒂尔德·理佐的两位女性亲吻的照片在网上疯传。她们加入排队等待与右翼副总理马蒂奥·萨文尼的人群,轮到她们时她们就拍下了这张亲吻的照片,表示抗议政府对在3月举行的极端保守的基督教联盟世界家庭大会的支持。同时,卡拉德克还收录了几个表达制度性政治冷漠的手势,存在于多个方面,例如:“四个手指在下巴下方并在一起,然后向前轻弹”或“用略微弯曲的食指向一个方向轻抚下颚线”。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想知道为什么这种非语言的表达方式能够如此根深蒂固。一种理论认为,它是一种克服整个罗马帝国尺度上语言障碍的方式(事实上,正如德·乔里奥所示,许多姿势可以追溯到古希腊人),而另一种理论认为它有助于在拥挤的市场中吸引顾客的注意力。两者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并令人想起约翰·伊夫林的日记中的一段文字,在1644年的热那亚,他看到了一个“正在为我们划船的水手突然迸发的魔鬼般的激情,当时他被另一个人拦截,那人的船只横在他面前,他让我们躲进船舱,为了要从他的眼睛里挤出泪水,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几乎是快乐地咬了一下,再向他的对手身上甩去,如果对手再敢进入港口的这个部分,这就是他立下的残酷报复的宣言”。

  在某些情况下,对跨文化的肢体语言的研究突出了“表达”和“内省”文化之间的想象中的差异,其中前者的特征是直率和“响亮”的肢体语言,而后者被认为是柔和而谨慎的。这种文化差异在早期被视为经验,证明了北欧原型行为与更充分利用手势的南欧或中东行为之间的区分,但这一论点如今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尤其是对于确认种族偏见这一方面。

  虽然他专注于“非想象”的手势,并没有特别考虑意大利,但对于寻找肢体如何交流的学术探索的读者们必然会对安德森对英格兰、瑞典和奥地利(并发散至德国南部)在历史上曾经流行过的手势的严谨研究感兴趣。他的研究焦点始于1860年——当时随着摄影器材和风格的发展,摄影从仅供社交用途的肖像照过渡到“街头摄影”的出现,由此催生了大量日常互动的视觉档案——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他遵循罗兰·巴特对于照片的理念,将其看作“它们所指代的现实的滥觞”,并补充说,人的肢体作为“文化适应工具”和“重要的表达工具”是历史学家“必不可少的”的话题。对书面文字、艺术、教育和政治的接触与掌控是仅限于某些群体的,但“在所有历史时期,所有人都能够获得自己的肢体”。

  尽管如此,在1993年,当意大利哲学家乔治·阿甘本在谈到图像的泛滥以及心理学和内在性的兴起时,声称在二十世纪之交,手势——用来“显示语言本身”的肢体——至少在西方资产阶级中几乎消失了。这其中无数力图遏制无心的与过度热情的自我表达(逐渐将其与没教养的言行相提并论)的各种礼仪指南肯定发挥了自己的作用。这似乎是针对安德森的论点的挑战,对此安德森的回应是,他在丰富的照片支持下,以非凡的深度,挖掘出他在这段时间内能够确定的有限选择的常见手势,并描述其意义以及意义的转变。他的书中有专门章节讨论“用拐杖摆姿势”,“受许可的退避”(“女性看上去显得畏缩或受局限的姿势”),“女性叉腰姿势”(单手或双手),“单手伸入背心”(比卡拉德克的定义更加微妙)和“双手插裤袋”。在每一个条目中,间隔“优雅”与“傲慢”,精致与原始之间的分割线,纤细到几近挑逗。

  在这方面还有一个常规主题,物质时尚的变化——包括手杖或伞等附件——影响人们如何使用身体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关于那个手插进裤袋的姿态,安德森指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有到了十九世纪下半叶,裤子才足够宽松,可以将手深深插入口袋”(在这里所指的大概是宽腿裤,与我们现代的裤子直接相关,而不是上个世纪的蓬松马裤)。尽管不同类别的裤子剪裁差异很大,但是拥有裤袋很快就会“团结所有人”。人们对它们如何操作——特别是拉伸的程度——可以区分贵族与劳动者(出于实际需要,他们的口袋往往更加饱满)。“很显然,他可以将双手放在裤兜里——而且深入其中!——但他并没有在最公开的情况下这样做。”相比之下,在一个只有男性相伴的环境里,或者是在封闭的场合中,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俱乐部,这种姿势表达的是一定的招摇,一种街头的阳刚之气。(虽然那么说,规则也并非那么严苛:只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是介于放浪与庄严之间的一种被广泛接受的妥协姿态。)然而,对于社会阶层更加低下的人,无论是农民还是职员,都被认为在站立的时候应该藏起双手。这种姿态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显得轻率——是那种在礼仪指南中会被劝诫的懒散的“撒手”姿态——另外就是,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观察时,会下意识甚至是有意识地表达自己。这方面的典型画面就是摆出两手叉腰的姿势或者嘴上叼着个粘土烟斗。当时在《笨拙》杂志以及它的德国与瑞典同行《极简》和《星期日小矮人》中刊登的漫画,能够让我们了解某些姿势在某些环境中是如何被严格确认的,并且生活与艺术之间的相互模仿,是一个互动的过程。

  在Instagram时代,毫不奇怪,在面对相机时,一个人通常会刻意创造某种自然状态,从而表现出他或她自己的一个加上滤镜的版本。也就是说,如果这样的经过编码的信息存在的话,那就有将相关的肢体语言扰乱或武器化的可能。这个时期的那种不分阶级,懒散但拘谨的风流公子的造型可以作为例证。与此相类似的姿势是“双手叉腰,两手放在臀部,手臂弯曲,肘部从躯干伸出”。这个姿势通常与男性相联系,而男性被赋予了比女性更广泛的“身体线索”,安德森指出,这个叉腰的姿势是“非语言交流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他引用了艺术历史学家乔纳森·斯派瑟的论文《文艺复兴时期的肘部》(1991年),针对这个姿势,该文追溯到了十六世纪意大利的王子们曾经偏爱这个姿势,作为警觉、冷静、权力和个人主义的象征被广泛采用。例如,在米克·贾格尔作出叉腰挑衅姿势之前很久很久,就有这么一幅题为“扮成斧枪兵的柯西莫·美第奇公爵”的肖像画,大约在1537年由贾科帕·卡鲁奇(笔名彭托尔莫)绘制,画面上年轻的公爵的臂弯看上去几乎要拱出画布表面。

  虽然有一些女性的肖像也展现了这个姿势,比方说在希腊的诸多女神塑像中,但是在日常公众生活里,女性并不被鼓励摆出这个姿势。继艺术之后,姿态与手势与一系列女性情感联系在一起,安德森引用吉约梅特·博棱斯关于“视觉修辞”相关著作的立场,列出了“放松、疲劳、满足、愤怒、惊讶、提防、蔑视、威胁、虚张声势”这一系列情感。女性被默认不应当展露这些情绪,尤其在与男性绅士相关的时候。同时代的漫画推动了这种姿势与劳工阶级的联系,尤其是菲尔·梅为《笨拙》杂志绘制的“放浪女性”——无论是粗野的伊丽莎·杜利特那样的女子,或是妓女,还是“粗壮和有力的”厨娘或女仆——都会作出这种自信的姿态。在当今这种姿态的等价物可能是男性岔开双腿而坐的样子。女性自行车运动员的形象从一开始,也不出所料地被描绘成站在她的自行车旁边,双手叉在臀部上,轻率地争取空间,而从这里来看,这个姿势又附加上了一层与独立性和新女性的关联;无数受欢迎的漫画描绘了“不守规矩”,“现代”或“解放”的女性,呈现出男性化的姿态。因此,即使是最富裕的女性也可以略带嘲讽地点头承认:在“短暂的一刻”她们也曾那么做,安德森总结道,“精致的女士变成了一个喧闹而又恶作剧的女孩”。有人甚至能够想象王尔德《不可儿戏》中的格温多伦·费尔法克斯也会摆出这个姿势。

  在《沉默历史》中,读者可能同意彼得·安德森的观点,即对肢体语言的研究可能“非常令人困惑”。对手势进行某种含义的解释,和其意义相反的解释之间的界限经常消失,使得“半昏迷疲劳”和“有意识的粗暴”成为一体。毫无疑问,有时它们确实是一体两面。一些糟糕的编辑没能起到什么作用,反而留下错综复杂的段落和未经检查的重复。也许最重要的是考虑所有手势与身份之间的关系。我们如何通过模仿来塑造自我,往往是间接地从我们渴望成为的形象中复制,无论那是父母、同龄人还是名人。如果“单手伸入背心”——像安德森所说的那样——是由阿瑟·贝尔福推广流行,就像他在1908年由约翰·辛格·萨金特绘制的那幅派头十足的肖像那样,那么Jay-Z在奥巴马的时代也代表着同样强大的东西。对于十九世纪后期的一些女性来说,这是一个模仿男性的姿态,或重新夺回那些被禁止的姿态的问题。即使是《辞典》中列出的最粗糙的手指和肢体动作,似乎也能够归结为事关谁能够表达什么,或者谁来判断谁的主张。如果有人咬着他们的拇指,大部分情况下这取决于这个姿势是否指向他人,以及具体指向谁,而蒙太古和卡普雷特家族的人们,都很清楚地理解了这一点。

  我是中国社科院拉美所副研究员谭道明,关于亚马孙雨林大火和巴西政治,问我吧!